施与

安雷,清文档的时候突然看到(。

不写了。



教会附近的森林很是郁郁葱葱,细碎的光透过叶缝落在土地上,缓缓前行的马再次踩过一小块斑驳,碾过树枝发出轻微的声响。

“大哥,他进教会了。”

清秀的少年小半张脸都埋在颈间围了一圈的围巾里,眼睛偏了些看向右前方半步的雷狮。

被瞧着的人没半分自觉,黑色军装掩着的衬衫的领口松开了两颗纽扣,身子随着马的动作晃动时苍白的颈线便折下一些,堪堪收在衬衫领口。往下的制服倒是穿得认真,裹着小腿的短靴上半点尘土都未曾沾染。他压了压帽檐,饶有趣味的眼神便从帽下小片的阴影处投出,直直地打向教会耸立的建筑物。他眼神不转地盯了好一会,才轻轻地笑了声,拉过马绳转身离开。

“走了,卡米尔。”

“不进教会吗,大哥?”

卡米尔顺从地跟在身后,声音闷在丝织物里,几分疑惑倒是不怎么清晰。

“进。”雷狮舔了舔干燥得发裂的嘴唇,无意识咬出的一丝血味让他吹了三天野外冷风的头脑冷静了些,他嘁了一声,神情近乎冷漠,“不过不是现在,上面那群老头子怕我进教会都要怕疯了,先提前跟他们打个招呼。”

“明天我一个人去,找个人。”

末了他补上一句,翘着唇角笑了起来。




受无数人称赞的帝国教会里有位声誉极高的神父,他师承最高主教,为人温和,遇人则会露出善意的微笑,白色及地的袍子仿佛天使垂下的羽翼,话语间都有温暖的羽毛拂过心间。所有的地方教会都流传这样的言论,却极少人会想到,他们无比崇敬的安神父竟如此年轻。

教会的晨间祷告结束后,双手抱胸闭着眼小憩的雷狮是被安迷修叫起来的。几小时前他刚从军队会议里逃出来,瞧了点已经快是教会早会的开始便直接溜进了教会,靠在角落上困得很了就阖上了眼,他一向浅眠,倒是不怎么可能睡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气息靠近时他几乎是一瞬间就睁开了眼,年轻的神父一只手还停在他肩上,皱着眉看着他,他觉得有些好笑。

“完了?”

“军部和教会的关系这么紧张,军部还敢让你过来?”见他醒了,安迷修收回了手,垂下时宽大的袍子几乎是遮到了指根。这被教会视为神圣的衣物在少年时不知被雷狮轻笑着嘲讽了几次,初次穿上时黑发的少年踩着一双短靴,军装紧贴身体的线条勾勒出瘦削的模样,牵过一点衣料讥讽着真是累赘,但打斗时凌厉纷飞的剑锋却半分都未曾故意划损衣物。

刚睁眼的人挑着唇角哼笑了一声,踩着地将滑下的身子撑起了点,“军部什么时候能管到我头上了?”

“那个人教会是不会交出去的。”

安迷修对他的话不置可否,斜着眼瞥了一下算是回答,挑了个像是正事的话题开口。

“交出去和自己走出去可不是同一个概念,安迷修,赌赌看?”

“进入教会并愿意接受庇佑者教会便会尽力护他,无论过去。”安迷修垂在身侧的手指颤了颤,收紧的姿势仿佛握着锋利无比的剑,剑锋划开空气堪堪停在雷狮鼻尖,他的眼神骤然冰冷,与刚刚的温和全然不同,倒是更像雷狮眼里不近人情的守护神几分。

雷狮提起小腿踩在前一排的椅背上,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眼里敛着一点不屑,几分笑意,更多是蒙着层雾的深邃。这说明眼前坐没正形的帝国少将脑子里已经勾画好了足够多的计划和退路。从小就把这模样印在心里的安迷修比谁都清楚这背后的可怕,而同样的,雷狮也无比清楚他的剑能有多令人恐惧。

“无聊。我说,安迷修,借用一下你房间你不介意吧?”

“......你这疑问我有否定的选择吗?”安迷修不是没看见他眼底深深的疲倦,但少将一如往日的不容商量的神情还是让他无奈地牵了牵嘴角。“雷狮,仅仅一个少将,任务会这么重吗。”

被提问的人偏过头好笑地看他,“谁知道呢,可能是我闲下来了有人就得睡不好觉了吧。”

帝国最年轻的少将,也是帝国的三皇子,帝位的合法继承人之一,何况少将的累累功绩早就给雷狮收获了不少人心。这会让谁忧虑,安迷修也十分清楚,他只是微微一怔,随即便想继续开口。

“安迷修,你知道你所信奉的教会能有多干净吗,”少将面露不耐,粗暴地打断了他,“我清晨躲过了军部的视线偷偷进了教会,而我亲爱的哥哥会在你祷告开始前就将我的去向掌握清楚。”

雷狮对他弯着唇角笑了,“就这样你还觉得你要把你的话继续说下去吗?安神父,你还真是天真得可爱。”

“雷狮,”安迷修眼神沉了沉,他的眼睛本就纯粹,直直看着一个人时仿佛能透过一切深窥到灵魂,雷狮嘁了一声,抱胸的手抓着的臂间的褶皱又深了几分。“我想你知道,任何进入教会愿意接受庇佑者教会会尽力护他,你也包括在内,而我私心也希望你能在这里过得更轻松些。”

“这里不会有任何危险,我向你保证,三皇子殿下。”




日落时分雷狮才勉强醒来,余晖照在他脸上时他才挣扎着醒过来。他在安迷修的房间里睡得很沉,神父的棉被还残存着一点白袍上令人安心的气息,他翻了个身将头埋进被子里——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只有被窝里全然的黑暗才能让他稍稍睡得安稳些。厚实的棉被里透不过气,他睡得迷糊了就拽着被角扯下一点,露出的脸颊还染着绯红。光落在他眼皮上时他的眼睫颤了颤,随即睁开眼后眼里还是一片迷蒙。他在军部里总是睡不太沉,只有卡米尔在身边工作时才会放纵地小憩一会儿,但次数不多,大多时候他都是留着些许的神经警惕着军部上下的视线。

久睡的脑子反而像禁酒多时之后一次喝了个酩酊大醉般昏昏沉沉,他起初不怎么能睁开眼睛,被一点落日的光刺激得眨了几次眼,眼角渗出点生理盐水。他皱着眉,又将头埋进神父的棉被的表面,迷瞪了十多分钟后才慢悠悠地再次睁开眼,卷着被子坐起身,带着点茫然的视线就顺着光落到了窗外庭院里正蹲下身平视着一个小女孩的安迷修身上。

年轻的神父微微笑着,右边的唇角比左边的更提起几分,眉眼弯着笑意仿佛从那纯粹的眼里溢出来。他将一簇鲜嫩的黄色小花别在女孩细致地挽着一边刘海的发夹上,放轻着声音说:

“愿主祝福你。”

少将算是彻底清醒了,他扯着嘴角露出一个嘲讽意味居多的笑容来。女孩腆着脸道谢,似乎对神父的祝福很是感激。这并不在雷狮意料之外。神父的温柔和善意总是令人倾心,他会给予久居沙漠里的旅者一捧清澈甘甜的水露,也会施与丧失家庭的孩子一个温暖的怀抱,即便是幸福美满的人,他也能将他仿佛取之无尽的善意送到那人的手里。没人能拒绝那样纯粹的善意,那是多么美好而纯白的事物,让人忍不住感恩着歌颂,心中充满善良和未来。

神父的袍子及地,纯净得连一丝尘土都无法在上停留。他的眼睛也如同这般纯粹,黑暗无法在那里刻下烙印。雷狮想起来安迷修应该是没见过他杀人的,就算他们从小就读于同一所学院,安迷修也从未见过他在战场上将剑刺入人温热的身体里的模样,溅出的鲜血染在他黑色的军装上,灼热的温度透过衣物将他浸透。他不仅仅是眼里映着黑暗,他从深不见底的漆黑中走出,所过之处无一不是痛苦和死亡。他的家庭里是无声的战场,甚至比那还要恶心些。安迷修从未经历这些,所以他的眼睛温和而专注,张开着双臂施与他一个温暖的归宿。

但雷狮根本不想要他自以为的善意,他只想狠狠地弄脏神父的白袍,撕碎他的善意,将黑暗和仇恨深深地烙在他眼底,将那神祗般的神父拖入尘间,打下地狱。那时他的羽翼便不再完好,他的眼神会冰冷而狠厉地刺穿他,他锋利无比的剑尖会贯穿他跳动的心脏,将温热的血液染上他沾了灰的白袍。

只有这样不完美的安迷修,才会成为仅仅属于他的东西。

目送着女孩离开的安迷修扭过头瞥了这边一眼,见到睡了一天的人已经转醒,正坐在床边弯下腰套上军靴,苍白的脖颈从领口露出,仅仅扣着一件衬衫的身体病态地瘦削,但他弯下时身体折下的弧度里柔韧和力量仿佛翩跹而出。

安迷修看他折腾好了繁复的靴子,又捂着脖子扭了两下就走出了他的视线。其实他的房间还算隐蔽,不是特意去找很少能随意瞥见里面。他中午去提醒人吃饭时雷狮还在睡,整个人埋在被子里剩点黑发柔顺地垂在外面,他把人拽了出来,迷糊着的人哼唧了两下,皱着眉头因为光的刺激将醒未醒,他就快步走过去将窗帘轻轻拉上。少将的呼吸又安稳下来,侧着身半张脸陷在枕头里的模样罕见地安分,仿佛他往日里裹着的层层叠叠的盔甲和面具都卸了下来。

他很少能看见这样的雷狮,即使是失去母亲时,才十几岁的少年也是冷着一张脸应对着来来往往的贵族,在看见他时才会软下来用额头抵住他的肩部,嗓音嘶哑而疲惫地说让他靠一会。他看不见雷狮的神情,只能笨拙地拥抱他,说一些教父层教过他的话语。他是个孤儿,从小被教会收养,虽不曾得到过父母亲,但也不曾体会过失去至亲的滋味,他不知道是哪种人生更悲惨些,只知道雷狮此时应该是难过的,他抱着他的时候怀间有颤抖的弧度,仿佛无穷无尽的悲伤在少年柔软的身体蔓延膨胀。而雷狮过了许久才抬起的眼睛只是红了眼角,没有一点湿润。安迷修看见他的身后戴着白花却端着酒杯谈笑风生的贵族们,他们举止翩翩,谈吐温润,等待着一个同样优雅而冷漠的皇子。

而雷狮背对着他们,他看了一会儿安迷修,大厅的灯光映在他绛紫色的眼睛里,缀着星星点点地亮,眼角的微红几乎消失后转身混进了杯觥交错的那边。

安迷修因此觉得雷狮应该是不一样的,他并不属于那个冷冰冰的聚会,但他将自己层层叠叠地包裹起来,闭着眼蜷在那里。他将黑暗作为自己的枷锁,但他看到他的眼里只有远方的微光。

“喂,安迷修。”

披着军装外套的人倚在庭院门口看他,瞥见他细致护理着的花就乐了,“还没死呢?”

安迷修翻看了几下叶子,又浇了点水才起身走过去,“少将亲自送的,教会可不敢随随便便就养死了。”

随即他拽着雷狮的手腕,带着人转了个身,雷狮微蹙着眉稍稍挣脱了一下就挣开了,安迷修似乎并没有强制的意思,只是想让他跟来。

“安迷修,去哪?”他跟着年轻神父不紧不慢的步伐,教会的建筑曲折幽深,就算雷狮从小在这偷偷探险多次也没完全摸透地形。

“你不饿吗?”安迷修微微偏过头,像是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你今天还没吃过什么。”

其实雷狮还真不饿,睡过了点也就没有太大感觉了,但他还是含糊地应了句嗯,说完才后知后觉地笑了起来,“安迷修你是给我开小灶呢,现在还没到教会吃饭的点吧。”

“是是,所以三皇子你小声点,被抓了你就只能回军部开会了。”

最后小灶也没开出什么花样,厨房里已经开始准备晚膳,安迷修没好意思让修女们立刻做一份饭食,只能偷拿了几块面包还耐心地热了一杯牛奶。雷狮等他等得不怎么愉快,他咬了几口面包,跟安迷修辩论了好一会儿的牛奶喝不喝的权利,安迷修在某些方面几乎是变态地执着,雷狮被他烦得不行只好乖乖忍着喝了下去。

随后他们便在走廊分开,安迷修还有好一些教会的事务亟待处理,他本想先将人带出教会,但少将听了有些好笑地后退了两步,话语轻飘飘地,安迷修你脑子没出问题吧你当我几岁。

安迷修正站在壁灯下,微小而明亮的光将他整个人完完全全地笼罩起来,而雷狮退到了光外,神情明明灭灭他看不怎么清。他伸出的掌心虚握了一手的灯光,似乎想去拉住什么,但他眼前的人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眼神仿佛仍是平淡的。他抿了抿嘴,最终收回了手,站在昏暗处的雷狮轻笑了两声,又懒洋洋地后挪了一小步,身体也侧着转过了一半。

“你快点走吧,安神父,别耽误事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走了,也因此错过了安迷修眼里辗转了一瞬的疼痛。他慢悠悠地走过了转角,捂着耳朵打开耳机上的军部私密通讯时视线已经偏向了窗外,他这才发现走廊回安迷修房间的另一边也能看见庭院,被他顺手扔给安迷修的白花正小小地蜷在一角,他盯着看了会儿,弯着眼角笑了。

他其实真的挺想将安迷修拉过来,不再隔着一条昏暗的光影线。但安迷修的光灼烧着他的眼睛,他曾想让那点光湮灭在黑暗里,他便能拥抱他,拥有他。但安迷修将他的那点计划踩碎在白袍的影子下,他身边的每一点黑暗都被驱散,他因此焦灼起来,隐隐的害怕让他停在原地。他看着安迷修伸出的手,缩回了壁灯照不到的昏暗处。

耳机里卡米尔的声音被电流拉得低沉,他安安静静地听完,才轻声说。

“卡米尔,开始行动吧。”




安迷修收到逃犯失踪的消息时已经是深夜了,他听完修女惊慌失措的叙述后仅仅惊愕了一瞬,随即安慰着那位修女让她去报告其他神父。修女走后他几乎是立刻就出了教堂,他能肯定是雷狮做的,但他不知道要如何才能让一个逃犯悄无声息地自己走出保护圈。在教会里雷狮无法对逃犯下手,不仅仅因为军部和教会的矛盾,还有他清楚在教会里他无法躲过安迷修的眼线对逃犯动手的原因在。

但那人自己走出了这个保护圈,守在外围的狮子会立即将他撕成碎片。

安迷修赶到教会外的森林时帝国最年轻的少将正将自己的剑刺入一个人的心脏处,他的眼神清冷,映着那人挣扎渐止的模样却仍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脸上还沾着一道狭长的血痕,仿佛不是在残忍地撕碎一个人的生命,而只是在宴会上简简单单地拒绝一杯他不愿喝的酒。安迷修如坠冰窟,那眼神让他的心脏凝了一霎,他的指尖深陷进掌心,却让心脏剧烈疼痛起来。但他仍是机械地走向雷狮,嘴唇哆嗦了几下,一点声音都无法发出。

雷狮偏过头,看见眼神近乎疼痛的安迷修反而笑了,眉眼弯着,苍白的光折射进他的眼里又透露出些许,缀着点点的亮。

“怎么,安迷修,你还要赦免我的罪吗。”

安迷修停在两步远的地方便不再靠近,他松开了被咬得发白的下唇,声音嘶哑得可怕,“你怎么让他出教会的。”

“你应该知道的,安神父。”雷狮站起身,他没擦去他脸侧的血迹,只是收了剑笑着说,“你全心全意想救他,他却不会轻易相信你的好意,他会猜疑,会害怕,会恐惧。只要轻微的刺激就足够让他崩溃。所以只是听到我出现在教会的消息,他就会觉得教会不会保住他。”

“安迷修,你从一开始就救不了他,你能让他一时生存,却不能改变他习惯黑暗的本质。”

安迷修缄默着走到死去的人身前,蹲下身轻轻合上了瞪着的眼睛,轻喃着愿主保佑你。他的眼睛恢复了往常的冷静,看着雷狮时的神情又是仿佛能看穿灵魂的模样。

......(。



雷狮回到军部后又连轴转了两天,军部得知任务目标死亡后反而焦躁起来,报告会议开了个没完。雷狮耐着稀少的耐心跟了两天会议,听着军部顶头的几个人来来去去地讨论目标的行踪这几个他说腻了的话题,最后还是冷笑着翘掉了又一次的会议,窝办公室里双手抱胸直接睡了。

熟悉的下属悄悄推门进来时他仍没有反应,微微低着头像是睡得沉了。高个子的下属咽了咽唾沫,伸了手想触碰他桌上的一叠文件。

“有什么事?”

上一秒还阖着眼的少将突然开口,嗓音稍稍低沉,却是全无睡意。他眼熟的下属一下子冷汗都出来了,他的长官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他被少将的眼神盯得觉得自己仿佛已经被判了死刑了。他哆嗦了半天,除了泣音之外再发不出话。

“你又是哪位派来的?”

雷狮懒洋洋地挪了个更舒适的姿势,模样看上去一点也不好奇他提出的问题的答案,但他先等到的却不是回答,而是一队人毫不客气的闯门而入。

“雷少将,您涉嫌勾搭叛徒,泄露军部情报,还请乖乖配合。”

为首的军官已经是双手搭刀的姿势,雷狮瞥了一眼,挑了挑眉。

“哦?”他陷在柔软的办公椅里,撑着头没了动作,身处劣势,凌厉的目光却直直地扫过了一队人。“这就是你们直接闯进来的理由?”

那军官被雷狮瞥过的一瞬的眼神扫得心惊,但随即又因为他如同长官审讯般的语气而恼怒。他握紧了剑柄,咬着牙狠狠地说,“我们已经拿到了逮捕令,请好好配合。”

“我说,”雷狮换了只手撑着头,军官反应极快地侧身,泛着寒光的匕首划破了他军帽的帽檐,割下一小块布深深地钉进了墙里,“你母亲没教过你进门前要敲门吗?”

“......你!”军官直接拔了刀砍向椅子里的少将,狠厉的刀刃却被又一把银制的小刀挡住。雷狮微扬着脸看他,唇角的弧度倒是有增无减。

他不意外他会被调查,只是知道是一回事,会不会生气却又是另一回事。

军官卯足了劲往下压,却被身下的少将就着姿势踹了出去,狠狠后退了两步,下一秒雷狮便猫似的从椅子里轻跃出来,拔了刀就礼尚往来地砍回他。他只来得及伸刀去挡,刀刃相撞时他的手臂狠狠震了一下,尚未来得及保持平衡的身体更加不稳地颤抖。雷狮轻笑了声,提腿把他扫到地上,他摔得头昏眼花,拿刀的手被军靴踩得剧烈地疼痛。

“雷狮。”

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雷狮嘁了一声,移开了蹂躏身下军官的手的右腿,转身看向走进来的太子。

“别闹了。”

“哥。”雷狮近乎嘲讽地咬着这个字,任由遵着指示战战兢兢地走过来的小侍卫给他戴上镣铐。

“我会亲自审讯你,听话。”




“风雨欲来。”

年迈的大主教缩在柔软的沙发上,酌了一口还冒着冉冉热汽的红茶后将精致的茶杯轻轻放在茶几上,眼神炯炯倒是很有神。褪去了一身白袍的安迷修端着茶壶站在一边,见红茶快饮去半杯了便小心翼翼地倒满,随后才将茶壶放置在茶几上,轻叹了一声。

“我清楚,大主教。”

他毫不犹豫地单膝跪下,抬起来的眼睛很沉,但却映着光亮得很。

“但我还是无法放弃他。”

老人将安迷修的执拗看在眼里,无奈地摇了摇头。安迷修从小被他收养,他也深知这孩子内心的善良和温柔,这还是他第一次露出如此不听他劝的神情。

“他可是否向你祈求?”

跪着的人闻言,却弯着唇角绽出个没辙的笑容,“他从未向我祈求任何帮助,也拒绝了我的请求。”

“噢?”

“这是我个人的意愿。”安迷修稍稍低下头,棕色的发丝柔顺地垂下,他的眉眼低垂着,遮掩了近乎溢出的情意。

“我希望他能得以自由,一生潇洒,在黑夜之外,在我眼里。”




全然黑暗的密闭空间能极大限度地消耗人的意志。精通各种审讯手段的帝国少将无比清楚,也好好地切身体会了一番。

他被绑在狠狠绑在审讯椅上,左手后折碰触着椅背,从墙壁上垂下的锁链则将他的右手高高捆起,小腿被迫紧紧贴着两条椅腿。执行者似乎还嫌束缚不够,粗长的锁链在他柔软的腰部也围了两圈,隔着衣服稍稍陷进肉里。

他几乎动弹不得,睁着眼缓慢地眨了眨,瞳孔放大到极致也捕捉不到一丝一毫的光亮。他不清楚自己被关了多久,一周,三天,或者是两天,甚至是八小时?他早已丧失了对时间的感知,在极度的黑暗和紧迫的束缚里,每一秒仿佛都格外漫长,仿若过了许多年,又仿若时间全然停滞。他独自沉在黑暗里,感知不到任何外界的气息,他甚至渐渐分不清是死亡已经在亲吻他,还是他本就只存在于虚无中。他尝试入睡,闭着眼就进入了浅层梦境,断断续续的图片一张张飞过,是他残破的记忆。有他温和的父亲,漂亮端庄的母亲,偶尔也会尽到职责的哥哥和温顺的卡米尔,更多的是微微笑着的安迷修。少年时的安迷修还未穿上他的白袍,仅仅套着衬衫神色却是认真的,眼角敛下一点,眼神灼灼地亮,模仿着他的教父一字一顿地对着他说,愿主赦免你的罪,保佑你。雷狮看了这记忆里的场景,心情挺好地笑了笑,随后却强迫着自己醒来。逼迫自己从深一点的梦境里脱离出来并不轻松,他垂下头平复着急促的呼吸,没两下就靠着高举起的手昏昏沉沉地阖着眼。

安迷修。

他睁开点眼睑,轻声念着,又觉得好笑起来,仅仅三个字却像是黑暗里的点点星光,落在他手心里,驱散了一圈的黑暗。但也仅仅只能这样,他捧着点光在仿若无尽的黑暗里,光影摇曳,渺小得摇摇欲坠,那点希望又能存活多久。

他咬了咬舌尖,意识稍稍清醒了些。黑暗与孤寂会不知不觉地滋生人的负面情绪,他几乎是病态地理智分析着。他哥无非就是想看到一个疲弱的三皇子,而当那人认为他已经撑不住的时候,就是审讯真正开始的时候。他倒对他那继承权没太大兴趣,他哥虎视眈眈便也由他去了,但也并不意味他会对踹上门的棍子示弱,他向来对招惹他的人都是狠狠地摧毁他们。

大皇子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雷狮。刚刚还阖着眼的人在他扭开门把的瞬间就睁开了眼,玻璃珠般透澈的眼睛沉沉地盯着他,明明全身都动弹不得,他却挑着唇角笑着,眼里闪着点捕食者追捕猎物般凶狠的光。太子心下一沉,顿时清楚这手段对他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但也从容地坐在了被绑着的人的对面,让侍卫放下了灯就站在一边。当门又紧紧地关上,光源只剩下桌上一盏明亮的灯时,他才幽幽地开口。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进来吗,雷狮?”

他的弟弟反倒笑了,“难道还有因为是叛徒临死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顺便还在屋里发现了谁谁谁放的证据之外的栽赃手段吗?”

“手段怎样都不需要在意,效果达到了就行了。”大皇子后靠在椅子上,眼神居高临下地投过去,还温和地笑了笑,“不过毕竟是皇子,只要你辞了军职,这事也就能过去。”

“那还真是谢谢大皇子的好意了。”雷狮眼神不变地看过去,嘲讽地客套了两句。他少将的军职不算最高,但皇族的身份给了他不少特权和名望。更何况和太子不同,他少年时自己一声不吭地报考了最高军校,积累的人脉和军部上层对他的器重都足以让居在太子之位的大皇子忌惮,大皇子估计也不会清楚雷狮现在对军部的掌控力有多高,自然也不会对他下手。面不改色地用着甜言蜜语裹着的炸弹哄他踩进深渊,倒是比雷狮印象中的大皇子


怎么那么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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